科斯托娃,菲茨杰拉德

同病人一起进餐是一件他觉得了无趣味的事。当然,一起进餐的人不包括“犬蔷薇”或“山毛榉”楼里的患者。这种聚餐初看很平常,但总弥散着一种浓重的郁悒气氛。医生们夸夸其谈,但大多数病人仿佛是劳碌了一个上午,或是感到压抑,他们很少开日,只是埋着头吃饭。
午餐后,迪克回到家里。尼科尔在客厅里,一脸怪异的神情。
“读读这个。”她说。
他打开一封信。信是一个新近出院的女子写来的,这女子出院时,有些医务人员对她的病情仍然很不放心。她在信中明白无误地指控他勾引她的女儿,她女儿是在她病情严重时来看护母亲的。信中说她相信戴弗太太或许愿意知道这一情况,了解她丈夫的“真面目”。
迪克又把信读了一遍。尽管信是用清晰简洁的英语写的,然而他还是辨认出这是一封出自躁狂症患者的信。曾经有过一次,他答应她女儿,一个轻挑的黑发小妞的请求,带她一起坐车去苏黎世,晚上又带她回到诊所。在一种随意。有些迁就的情况下他吻了她。后来,她很想趁机发展下去,但他不感兴趣,以后,也许就是这个缘故,这女孩怨恨他,并将她母亲带走了。
“这封信全是疯话,”他说,“我跟那个女孩根本没有这种事。我甚至都不喜欢她。”
“是的,我也尽可能这么想。”尼科尔说。 “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是吗?”
“我一直坐在这儿。” 他压低声音,换了种责备的口吻,坐在她身边。
“真是荒唐。这封信是一个精神病人写的。” “我也曾是个精神病人。”
他站起来,断然说道:
“我们别再谈这种无聊事了,尼科尔。去把孩子们叫来,我们出门走走吧。”
迪克开车,他们坐在车里沿着湖的小岬行驶。太阳和湖水辉映在挡风玻璃上,金光灿烂。汽车穿过一片常青树林。这是迪克的雷诺车,车身矮小,除了孩子,大人们个个都像要把车身顶破似的。家庭女教师坐在后排孩子们中间,犹如竖立着的一根桅杆。他们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他们会闻到松针的清香味和火炉的煤烟味。高高的太阳迎面照射到孩子们戴着的草帽上。
尼科尔沉默不语。迪克在她冷冷的瞪视下颇不自在。跟她在一起他常常感到孤寂。她时常会拿那些本应留给她自己去琢磨的个人方面的隐秘来麻烦他,“我喜欢这个,我更喜欢那个”,但这天下午,要是她喋喋不休、唠唠叨叨地说上一阵,让他从中了解她的想法,他会觉得高兴的。要是她陷在她的思绪里,把自己封闭起来,这种情况是最令人头痛的。
在楚格,家庭女教师下车离开了他们。戴弗一家前往阿吉里集市,途中超车经过了仿佛为他们开路的庞大的蒸汽压路机。迪克停好车,见尼科尔看着他并不动身,便说:“来吧,亲爱的。”她嘴唇咧开,猛地挤出一个阴郁的笑容。他的胃部一阵痉挛,但他装作没看见,又招呼道:“来吧。孩子们也好下车。”
“哦,我马上就来。”她回答说,像是从她心里编织的某个故事中抽出一句话来,他听了摸不着头脑。“别着急,我就来——”
“那么来吧。”
他走到她身边时,她扭过头去,但那嘲笑的、缥缈的笑容仍从她脸上闪过。只是在拉尼尔几次跟她说话后,她方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所谈的话题上来,那是关于“潘趣和朱迪”的木偶演出的。只有围绕这个话题,她才能慢慢静下心来。
迪克在想该怎么办。他对她的看法具有两重性——既是丈夫的,又是精神病学家的——这使他越来越无能为力。在这六年之中,她好几次使他超越了对她应有的界限,通过激发他的强烈的同情之心,或以充满智慧的言行——怪诞的和不相干的——来解除他的戒备。只是事过之后,他才一方面感到紧张的心情松弛下来,同时意识到,她比他良好的判断更高一筹,又赢了一局。
同托普西讨论了那出木偶戏——戏中的潘趣是否就是去年他们在戛纳看过的那个潘趣——之后,全家又一路光顾起两旁的露天货摊来。女式呢帽置于丝绒背心上,摊开的瑞士各州产的各式衬衫色彩绚丽,它们摆放在黄色和橙色的货车及陈列架上,倒也有模有样。他们还听到一种挑逗性的女子舞蹈表演中的吼声和丁当声。
尼科尔冷不了地跑开了,如此突然,迪克一时都未反应过来。他看见她黄色的衣衫在前面的人群中闪动,犹如飘动着的一条神奇的黄色绸带。他拔脚追上去。她悄无声息地跑着,他不声不响地追着。她这一跑,他更觉得这个火辣辣的下午阳光刺眼,闷热难忍了。他忘了孩子。接着他转身往回朝孩子们跑去。他一把抓住孩子的手臂向前走,眼睛不停地往一个又一个货摊扫过。
“太太,”他对站在一台白色摇奖机后面的一位少妇叫道,“我可以把孩子交给你照看一会吗?我有急事——我给您十个法郎。”
“好的。” 他把孩子领进摊位。“——跟这位好心的太太呆在一起。” “好吧,迪克。”
他又冲出去,但不见了她的身影。他围着旋转木马绕圈,不停地跟着跑,后来发现他在边上跑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同一匹木马。他在酒吧间的人群中挤着往前走。接着,他想起尼科尔的一种嗜好,便一把掀开一个占卜者的帐篷的门帘,朝里面张望。一个嗡嗡的声音在跟他打招呼:“在尼罗河生下的一个排行第七的女子的第七个女儿——请进,先生——”他放下门帘,朝位于湖边的一家游乐场跑去,蓝天下,一架小型费里斯转轮①慢悠悠地转着圈。他看见她就在那儿——
①一种垂直转动的巨轮上挂有座位的游乐设施。
此刻,她正孤身一人处于转轮的顶部座舱。当她的座舱降下来,他看见她兴高采烈地大笑着。他悄悄地躲在人群当中。当转轮又转了一圈,人们发现尼科尔在歇斯底里大发作。
“瞧我这模样!” “瞧这英国人的样子!”
她又一次降下来——这次转轮在音乐声中慢慢减速。十几个人围住她的座舱,她的怪笑引得他们全都嘻嘻哈哈地痴笑起来,但尼科尔一见到迪克,笑声立马消失——她做了个开溜的手势,转身就走,但他一把拽住她的手臂,紧紧地抓住,旁观者散去了。
“你为什么要如此失态?” “你很清楚为什么。” “不,我不清楚。”
“这真是怪事——放开我——把我当成了没有一点灵性的白痴了。你以为我看不出那女孩是怎样瞧你的吗——那个黑皮肤小女孩。哦,真是好笑——勾引一个孩子,她还不到十五岁。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在这儿歇歇,安静点。”
他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来。她眼睛里充满了疑虑,她的手在眼前摆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挡着她的视线。“我要喝一杯——我要白兰地。”
“你不能喝白兰地——要是你想喝酒,你可以来杯啤酒。”
“我为什么不能喝白兰地?”
“我们别争了。听我说——关于那个女孩的事是个误会,你明白什么是误会吗?”
“每当我看见你不想让我看见的事,你总说这是误会。”
他有一种噩梦中会有的负疚感。在噩梦中,我们常被指控犯有某种罪过,而这种罪过又同某种我们难以否认的经历有关,然而,一旦惊醒过来,我们又发现并未犯过如此的罪过。他把目光移开,以免同她对视。
“我把孩子留给了货摊上的一位吉普赛人。我们该去接他们了。”
“你以为你是谁?”她追问道,“斯文加利①?”——
①英国小说家莫里耶尔笔下一个用催眠术控制女主人公使其唯命是从的音乐家。
十多分钟前,他们还是一家人。此刻,当他极不情愿地用肩膀把她挤到一个角落时,他明白他们全家大小只是一个充满着危机的偶然事件的产物。
“我们回家去吧。”
“家!”她吼叫道,声音狂暴,以致她的尖叫有些发颤和嘶哑了。“坐下来,想一想我们都在腐烂,孩子们的尸骨在我打开的每一只盒子里腐烂,不是吗?真是肮脏!”
几乎是同时,他如释重负地看到她的这番话也吓着了她自己。极为敏感的尼科尔看到他脸上有退让的神色,她自己的脸色也温和起来,她恳求道,“帮帮我,帮帮我,迪克!”
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楚,这多可怕。一个如此娇美的身躯竟然站立不住,只能吊着,吊在他身上。在一定程度上这又是对的,男人就得这样:挑大梁、拿主意、当家理财。然而在某种意义上,迪克和尼科尔已成为一体的、平等的,既不是对立的,又不是互补的。她就是迪克,是他骨子里的伤痛,他不可能旁观她精神崩溃而无动于衷,他天生的温情和怜悯从心底汩汩流出——他只能采取具有现代特征的步骤:干预疗法——他打算从苏黎世雇一个护士,今晚就照料她。
“你能帮助我。”
那悦耳但又有些生硬的话语吸引着他,“你以前帮助过我,现在你也能帮助我。”
“我只能像以前那样来帮你。” “总有人能帮助我。”
“也许是的。最能帮助你的是你自己。我们去找孩子们吧。”
有许多带白色摇奖机的货摊——当迪克走到第一台摇奖货摊前打听却遭到人们否认时,他不禁惊慌起来。尼科尔站在旁边,眼露凶光,不想承认是她的孩子,抱怨他们是她力图搅混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此时,迪克找到了孩子们,他们被一群把他们当作洋娃娃而细细打量的女人围着,还有一些乡下孩子盯着他们。
“谢谢,先生,呵,先生心眼真好。这真让人高兴,先生,太太。再见,我的孩子。”
他们驱车回家,忧伤之情向他们涌来。汽车也似乎因为他们全家的忧虑和痛苦而沉重了许多。孩子们因为失望而嘟着嘴巴。不幸呈现出它那可怕、黑色的不祥色彩。在楚格附近,尼科尔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话,这是她以前说过的有关一座雾气朦胧的黄色房子的话。这座房子远离公路,看上去像是一幅还没干的画,然而说这句话也不过是试图抓住飞速抛出去的一根绳子而已。
迪克想要歇一会——他知道一回家就会有争执,他也许要花费很多时间,把事情整个儿向她细细解释。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有理由被称为人格分裂者——尼科尔是这样一个人,要么无需解释,要么无法解释,所以需要以一种积极和肯定的持之以恒的方式对待她,对她现实的道路永远敞开,使逃避之路难以通行。然而伴随着疯狂而出现的才思敏捷,多才多艺就如同丰沛的雨水渗进、漫过和冲刷着堤坝。这需要许多人的齐心协力的配合。他觉得这一次尼科尔需要自我治疗。他准备等待,直到她回忆起先前的经历并感到厌恶。他煞费苦心地筹划,想重新采用一年前放松下来的饮食节制疗法。
他驾车朝一座小山开去,那是到诊所的一条近路。他脚踩油门加速驶上一段与山坡平行的笔直的山路,这时汽车左倾右斜剧烈晃动起来,迪克还听见尼科尔尖利的喊叫声,他赶紧把那抓住方向盘的疯狂的手扳开,扶正方向盘,汽车又偏转方向,向路边冲去。汽车碾开低矮的灌木丛,又颠簸了一下,最后成九十度地撞上了一棵树木,这才慢慢停下来。
孩子们惊叫起来,尼科尔也尖叫着,咒骂着,手挥舞着要抓迪克的脸。迪克首先想到的是不知道汽车倾斜成什么样,他无法估量,因而他设法推开尼科尔的手臂,爬上车身,再把孩子们抱出去。这时,他看到汽车停在一个稳固的位置。他站在那儿身子发抖,气喘吁吁,一时也顾不上做别的什么事。
“你!”他喊道。
她乐呵呵地大笑着,对发生的事不内疚,不害怕,也不放在心上。无论谁来到现场,都不会想到她就是肇事者,她就像一个孩子搞了个恶作剧似的笑着。
‘你害怕了,是不是?”她取笑他,“你想活命!”
她这么一说,惊魂未定的迪克倒怀疑他是否在自相惊扰——但孩子们一脸的紧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此情景,他真想把她那张挂着冷笑的脸碾个稀巴烂。
就在他们上方有一家小店,走曲折的山道上去约有半英里,而爬山则不过一百码,透过山林可看见小店的一侧。
“抓住托普西的手,”他对拉尼尔说,“就这样,抓紧点,爬上那个山头——看见那条小路了吗?你到了店里,就告诉他们说‘我们的汽车坏了’,一定要叫个人下来。”
拉尼尔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对暗下来的天色和这以前从未见过的事情充满了疑惑,便问道:
“你们要干什么,迪克?” “我们呆在这儿看着汽车。”
两个孩子谁也没看母亲一眼就动身走了。“经过上边那条路的时候要小心!注意着两边!”迪克在他们身后喊道。
他和尼科尔互相瞪着,犹如同一座房子但隔着一块天井的两扇喷着烈焰的窗户。随后,她取出一只粉盒,照了照盒中的镜子,理了理两边的鬓发。迪克又望着爬山的孩子,直到他们消失在半山腰的树林中。随后他绕着汽车走了一圈,察看车子的损坏情况,盘算着如何把车子弄回到路上。在沙土上,他可以找出汽车摇晃着冲过一百英尺距离的痕迹。他内心充满了并非是愤怒的强烈的厌恶感。
几分钟后,店老板跑下山来。
“天哪!”他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开快车了吗?还算幸运!要不是那棵树,你们就翻下山去了!”
趁店老板埃米尔在场,利用汽车宽宽的黑色挡板及他脸上的串串汗珠的掩饰,迪克不露声色地向尼科尔示意,让他来帮助她离开汽车。于是,她从汽车下倾的一侧跳下去,但在山坡上失去了平衡,跪倒在地,接着又爬起来。她看着两个男人力图搬动汽车,露出了不屑的神态,即使这样,迪克也不去计较,说:
“到孩子们那儿去,尼科尔。”
她刚走开,他便想起她曾经要求喝白兰地酒,山上的小店里就能喝到白兰地。他告诉埃米尔别管汽车了,让司机和大卡车把它拖到路上去,说完他们匆匆向小店走去。

华盛顿—好莱坞:1941
凯瑟琳·亚历山大觉得她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仿佛由于某种原因她的感情变得更加丰富,达到了一种令人激动、振奋的高峰。只要比尔·弗雷泽在市内,他们每天晚上都一起吃晚饭,然后去听音乐会,或者看戏,或者听歌剧。他替她在阿灵顿区附近找了一个套房,虽然并不十分宽敞,却非常舒适。他要为她付房租,但凯瑟琳坚持要自己来支付。他给她买了衣服和首饰。最初,她说什么也不肯接受,因为清教徒的道德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接受这些礼物会使她感到十分尴尬,但是赠送这些礼品显然使得弗雷泽感到很愉快,所以凯瑟琳最后不再为此和他争辩了。
弗雷泽是个体贴而又善于理解人的情人,她感到他们好像过去一直是生活在一起的。凯瑟琳几乎能够预料他在任何情况下的反应,也了解他各种不同的情绪。
当弗雷泽不在的时候,他的广告公司由华莱士·特纳经营,他是负责账务的高级经理。威廉·弗雷泽想尽量少管公司的事务,这样就能集中精力搞好他在华盛顿的工作。但是每当公司遇到重大的问题,他们少不了要征求他的意见。弗雷泽养成了和凯瑟琳讨论这些问题的习惯,希望她能赞同他的想法。他发现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资。凯瑟琳经常就如何开展广告活动提出自己的见解,她的办法后来都被证明是非常有效的。
“如果我不是那么自私的话,凯瑟琳,”一天晚上吃晚饭时弗雷泽说,“我就会把你安置在我们的广告公司里,让你放手管理我们的财务。”他用手握住她的手。“但是我就会把你想坏了,”他补充说,“我要你在这儿和我待在一起。”
“我想待在这儿,比尔。像现在这样,我感到很幸福。”这是真话。她曾经想过,如果处于现在这种情况下,她就会渴望结婚,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她似乎觉得不用操之过急。从一切重要的方面来看,他们其实已经结了婚。
一天下午,凯瑟琳快要干完手头的工作时,弗雷泽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今晚乘车到乡下走一趟怎么样?”他问。 “太好了。到哪儿去?”
“弗吉尼亚州。和我的父母一起吃晚饭。”
凯瑟琳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知道我们俩的事吗?”她问。
“不太清楚,”他笑了,“只知道我有一位了不起的年轻助手,还知道我将带她回去吃晚饭。”
如果说她感到一阵失望的话,她并没有让这种情绪在脸上表现出来。
“这样挺好,”她说,“我要在家里停一下,换换衣服。” “我七点钟去接你。”
“一言为定。”
弗雷泽的住宅坐落在弗吉尼亚州美丽的起伏的山峦之中,这是一幢殖民时代的宽敞的农舍,四周是四十英亩绿茵茵的草地和农田。这房屋的历史一直可追溯到十八世纪。
“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住宅。”凯瑟琳赞叹道。
“这是美国最好的畜牧场之一。”弗雷泽告诉她。
小汽车驶过一个畜栏,里面挤满了骏马,又驶过了管理得十分整洁的牧场和牧场管理人的小屋。
“这简直像另一个世界,”凯瑟琳感叹地说,“我真羡慕你是在这儿长大的。”
“你是不是觉得你喜欢在牧场生活?”
“确切地说,这并不是牧场,”她冷冰冰地说,“这倒更像是你自己的国土。”
他们来到了住宅的前面。
弗雷泽转向她。“我的父母有点儿严肃,”他预先告诉她说,“但是你不必担忧,别没精打采的。紧张吗?”
“不是紧张,”凯瑟琳说,“简直是恐慌。”
她这么说的时候惊诧地意识到她是在说谎。根据所有的姑娘见到她们所爱的人的父母时的传统习惯,她应该显得惊慌,但此时此刻除了好奇之外她没有别的感觉。现在没有时间为此去寻根究底了。
他们跨出小汽车,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全身穿着特殊制服的男管家,他带着表示欢迎的微笑向他们致意。
弗雷泽上校和他的夫人看上去完全像南北战争以前的故事书中的人物那样生活着。凯瑟琳的第一个印象是他们是多么年迈,看上去是多么虚弱。她可以依稀看出弗雷泽上校曾经是一个英俊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她强烈地感到他酷似他的儿子,只不过已经年迈力衰罢了。上校头上的白发稀稀拉拉,走起路来弯着腰,显得很艰难。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那一度是十分有力的双手因患关节炎而扭曲了。他的妻子颇有贵族的气派,还残留着美貌少妇的风韵。她很谦和,对凯瑟琳十分热情。
不管弗雷泽是怎么讲的,凯瑟琳感到她到这儿来是为了让他们审视一番。这天晚上,上校和他的妻子不断地向她提问。他们问得很谨慎,但是很彻底。凯瑟琳对他们谈起了她的父母和她的童年,当她谈到她不断地转学时,她使这件事听上去似乎是一种有趣的探险,根本没有把它讲得像她真正感受到的那样令人烦恼。当她说话的时候,她可以看见比尔·弗雷泽在骄傲地向她微笑。
晚餐极其丰盛。他们在一间宽敞的老式餐厅里吃饭,点的是蜡烛,餐厅的壁炉是大理石砌成的,仆人们都穿着制服。古老的银器,古朴的钱币和陈年的美酒。她看着比尔·弗雷泽,一股感激的暖流传遍全身。她感到,如果她愿意的话,她就能过上这种生活。她知道弗雷泽爱她,她也爱他。可是,总觉得还缺少一点什么,该是一种激情吧!她想也许她的要求过高。很可能加里·库珀、汉弗莱·鲍嘉和斯宾塞·特雷西这些人物使她抱有一种偏见!恐怕爱情并不见得意味着有一个穿着闪闪发光的盔甲的骑士当情人。一个穿着一身灰色花呢衣服的乡间绅士不也很好吗?让所有那些电影和小说见鬼去吧!她看着上校,仿佛看见了二十年以后的弗雷泽。到那时候,比尔会跟他父亲现在的体态一模一样的。在这天晚上的其余时间里,她显得非常沉静。
在回家的路上,弗雷泽问道:“今天晚上过得愉快吗?”
“很愉快。我喜欢你的父母。” “他们也喜欢你。”
“我真高兴。”她确实很高兴。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有一个隐隐约约使她感到不安的想法,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和他们会面她应该感到更激动一些。
第二天晚上,凯瑟琳和弗雷泽一起在赛马俱乐部吃晚饭时,弗雷泽告诉她,他将要去伦敦,得待一个星期。“我不在的时候,”他说,我有一项有趣的工作要你做。他们正在好莱坞的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拍摄一部陆军航空兵的征兵影片,要我们监督影片的摄制。我想在我外出期间叫你来监督这部片子。”
凯瑟琳难以置信地盯着他:“我?我还不会给勃朗宁自动步枪上子弹,我怎么会知道怎样拍军事训练片?”
“谁也不比你知道的多,”弗雷泽笑嘻嘻地说,“这种影片是最近才有的,但是你不用担心。他们会找一位制片人,把一切都安排好。陆军打算请演员来拍这部影片。”
“为什么?” “我猜想他们觉得由士兵扮演士兵并不见得能演得十分像。”
“陆军倒是这样看问题的。”
“今天下午我和马修斯将军谈了很久,‘魅力’这个词他至少用了一百次。这就是他们想要推销的东西。他们正在发起一个声势浩大的征兵运动,目标是美国青年中的精华。这是他们打的第一炮。”
“我得做些什么呢?”凯瑟琳问。
“只要使摄制工作不出什么毛病就行了。影片最后还得由你认可。已经为你订了明天早上九点钟去洛杉矶的飞机票。”
凯瑟琳点点头:“好吧。” “你会想我吗?” “你知道我会想你。”她回答说。
“我会给你带个礼物来。”
“我不要礼物。只希望你平安地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形势越来越糟了,是吗,比尔?”
他点点头:“是啊,”他说,我看我们很快就要打仗。” “多可怕。”
“如果我们不参战就更可怕了,”他平静地说,“英国从敦刻尔克撤退是一个奇迹。如果希特勒决定现在渡过英吉利海峡,我看英国人挡不住他。”
他们在缄默之中喝完了咖啡。他付了账。 “你愿意到我家去过夜吗?”弗雷泽问。
“今晚不去了,”凯瑟琳说,“你得早一点起床,我也要赶早。” “好吧。”
他驾车把她送回家。当凯瑟琳准备上床时,她问自己为什么在比尔要外出的前夕她没有和他一起回去。
她找不到答案。
尽管凯瑟琳从未到过好莱坞,但她却仿佛是在那儿长大的。她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不知度过了多少小时,完全沉浸在那些充满魅力的幻梦之中,这些幻梦是世界上的电影制造商们杜撰出来的。她将为在那些愉快的时刻享受的欢乐而永远感激他们。
当凯瑟琳乘坐的飞机在伯班克机场降落时,她万分激动。一辆小轿车等在那儿送她去旅馆。这一天阳光明媚,当轿车沿着宽阔的大街驶去时,凯瑟琳首先注意到的是棕榈树。她在书中读到过棕榈树,也见到过照片,但是真正的棕榈树更使她为之倾倒。它们到处都是,高高地矗立着,优雅的树干的下部是光秃秃的,上部树叶葱茏,十分美丽。在每棵树的中央,有一圈参差不齐的复叶,凯瑟琳以为这真像在一条绿色的短裙下穿了一条高低不平的衬裙。
他们的车驶过了一幢巨大的楼房,看上去像个工厂。入口处有一块很大的招牌,上面写着:“华纳兄弟影片公司”。下面还写着:“把优秀的影片和优秀的道德结合起来。”当轿车经过这幢大楼的大门时,凯瑟琳想起了詹姆斯·凯格纳主演的《草莓英雄》和贝特·戴维斯主演的《灰暗的胜利》,不禁愉快地笑了。
他们驶过了好莱坞圆形剧场,从外面看去,这是一个庞大的建筑物。随后,小轿车转了弯,离开了海兰大街,沿着好莱坞大道向西驶去。他们经过了埃及剧院,向西行驶了两个街区,又经过了格鲁门中国剧院。这时,凯瑟琳兴致勃勃,仿佛见到了两位老朋友。司机把车转到夕阳大道,向比弗利·希尔斯饭店驶去。
“你待在这个饭店一定很舒服,小姐。这是世界上第一流的。”
这显然是凯瑟琳见到过的最讲究的饭店之一。饭店就在夕阳大道的北边,处于围成半圆形的棕榈树的树荫之中,四周是巨大的花园。一条漂亮的行车道呈弧形一直延伸到饭店的前门,门漆成雅致的粉红色。一个殷勤的年轻的副经理把凯瑟琳送到她的房间。这
是一幢坐落在主楼后面平地上的豪华的平房。桌子上有一束花,附有经理处向她表示问候的卡片。还有一束更大、更美的花束,上面系着的卡片上写着:“真希望我在你那儿或者你在我这儿。我爱你,比尔。”
副经理递给她三个电话记录。这些电话都是阿兰·本杰明打来的。她已经知道他是这部训练片的制片人。
凯瑟琳正在看比尔写的卡片时,电话铃响了。她跑过去,拿起听筒,殷切地说:“比尔?”但是打电话的却是阿兰·本杰明。
“欢迎你到加利福尼亚州来,亚历山大小姐,”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刺耳。“我是阿兰·本杰明下士,是这个小小的宣传片的制片人。”
下士。她原以为他们会派一位上尉或上校来负责。
“我们明天开拍。他们是不是告诉你了,我们用演员,而不是士兵?”
“我听说了。”凯瑟琳回答道。
“我们早上九点钟开始拍片。如果你能在八点以前到达这儿,我想请你见见这些演员。你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
“行。”凯瑟琳爽快地说。她一点也不知道陆军航空兵需要什么样的人,但是她估计,如果她用常识来选择那些看上去像飞行员的人,就行了。
“明天早上七点三十分我会派一辆车去接你,”话筒里的声音说,“你赶到米特罗只要花半个小时。米特罗在科尔弗区。我在第十三号摄影棚和你会面。”
快到早上四点钟凯瑟琳才入睡,而且好像她刚一合眼就听到了电话铃声,接线员告诉她有辆轿车在等她。
三十分钟以后,凯瑟琳已经在去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的路上了。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电影公司。在总厂有三十二个设备齐全的摄影棚以及高大的行政办公楼,在楼内工作的有路易斯·B.梅耶、二十五位经理和电影界一些最著名的导演、制片人与作家。在第一分厂,有巨大的永久性的室外布景,这些布景经常被调整,用来拍摄各种各样的影片。只消花三分钟,你就可以在这里驾车经过瑞士的阿尔卑斯山,一个美国西部的城镇,曼哈顿的一个贫民区和夏威夷的海滩。第二分厂在华盛顿大道的尽头,这里存放着价值数百万美元的道具和平面布景,这个分厂是用来拍各种壮丽奇观的外景的。
所有这些都是凯瑟琳的向导介绍给她听的。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被派来领她到十三号摄影棚去的。“好莱坞本身就是一座城市,”她骄傲地说,我们自己发电,我们自己的食堂每天为六千多人准备饭菜,我们就在后面的分厂里自己制造布景。我们完全自给自足,无求于任何人。”
“只是有求于观众。”
她们沿着街道向前走去,经过了一个城堡的布景,只有正面,用二英寸乘四英寸粗的柱子支撑着。城堡的对面是一个湖。在街道的尽头则是旧金山市一个剧院客厅的布景。布景不包括剧场本身,只有客厅。
凯瑟琳大声地笑了起来,那姑娘呆呆地看着她。 “有什么问题吗?”她问。
“没什么,”凯瑟琳说,“一切都很好。”
几十个雇来的临时演员在街道上走着,有的扮成西部牧童,有的扮成印第安人。他们朝摄影棚走去,一路上亲切地闲聊着。一个人突然从转弯处走了出来,凯瑟琳朝后退了一步给他让路,发现他身穿盔甲,扮成骑士。在他身后还有一群穿着游泳衣的姑娘。凯瑟琳感到这次在电影界逗留的时间虽然不会长,但确实是个美差。她真希望她的父亲能见到这一切。他一定会感到快活极了。
“到了,”向导说。她们已经来到了一幢巨大的灰色建筑物前。在建筑物的一边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十三号摄影棚”。
“我就把你留在这儿了。你不会有什么不便吧?” “好的,”凯瑟琳说,谢谢你。”
向导点了点头,走了。
凯瑟琳转向摄影棚,看见门上面的牌子上写着:“红灯亮时请勿入内”。这时,灯没有亮,于是凯瑟琳拉着门的把手,把门打开。想不到这门重极了,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拉开。
凯瑟琳走了进去,发现面前还有一扇门,和第一扇门一样沉重,一样庞大。这好像是进入了一个减压仓。
在隔音的摄影棚内,有几十个人在四处奔忙,每个人都在紧张地进行某种看来十分神秘的工作。有一伙人穿着航空兵的制服。凯瑟琳意识到他们就是将要在这部影片中出场的演员。在摄影棚远处的角落里,有一套完整的办公用具,包括写字台和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技师们正在对布景进行照明。
“请问,”她对一个从她身旁走过的人说。“阿兰·本杰明先生在这儿吗?”
“那个小个子下士?”他用手指了指。“在那儿。”
凯瑟琳转过身,看见一个身体瘦小和孱弱的人,穿着一套带有下士臂章的不合身的军服。他正在对一个佩戴将军星章的人高声叫喊着。
“他妈的,导演说了又算什么,”他嚷道,“我怎么要得了这么多将军。我需要的是军士。”他绝望地举起了手。“人人都想当长官,谁也不愿扮印第安人。”
“对不起,”凯瑟琳说,“我是凯瑟琳·亚历山大。”
“谢天谢地!”这个小个子说。他转向其他的人,抱怨地说:“别再闹着玩了,你们这些聪明的傻瓜。华盛顿的官员来了。”
凯瑟琳惊愕地看着他。她还来不及开口,小个子下士先说:“我真不明白我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我原先在迪尔本市编辑家具杂志,年薪是三万五千美元,后来应征入伍,当了通信兵,又被派去写军事训练片脚本。对于制片或导演我懂些什么?我从来没见过这样混乱的局面。”他打了个嗝,摸了摸心窝。“我得了胃溃疡,”他呻吟着说,“我可不是干电影这一行的。请原谅。”
他转过身,匆匆向门口走去,留下凯瑟琳一个人站在那儿。她无能为力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大家似乎都在盯着她,瞧她怎么办。
一个身材瘦长、头发灰白的人朝她走来。他穿着毛线衫,脸上带着微笑,显然被这种场面逗乐了。“需要帮助吗?”他平静地问。
“我需要的是奇迹,”凯瑟琳坦率地说。“我负责这部影片,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他对着她嘻嘻地笑。“欢迎你到好莱坞来。我叫汤姆·奥布赖恩,是助导。”
她看着他,感到十分疑惑,不明白“助导”是什么。
“助理导演。你的朋友,就是那位下士,应该导演这部影片,但是我感到他不会回来了。”这个人显得沉静而又自信,凯瑟琳很喜欢他这种性格。
“你在米高梅电影制片公司工作了多长时间了?”她问。 “二十五年。”
“你认为你能导演这部片子吗?”
她看见他的嘴角扭动了一下。“我可以试试,”他严肃地说,“我和威利·怀勒一起导演过六部影片。”他的眼神变得更加认真起来。“情况并不像从表面上看去那么糟,”他说。“只不过需要组织一下。脚本已经写好,布景也准备好了。”
“那只是个开头。”凯瑟琳说。她向摄影棚四周环视了一下,注视着他们穿着的军服。大多数人的军服都不合身,看上去很别扭。
“他们看上去像是在为海军的征兵做广告。”凯瑟琳评论说。
奥布赖恩赞同地笑了。 “这些军服是从哪儿弄来的?”
“西服店。我们服装部的军服全都出借了。我们正在拍摄三部战争片。”
凯瑟琳仔细地审视着这些演员。“只有六七套完全不能用,”她作了判断,“让我们把这些送回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些更合适的。”
奥布赖恩点点头,表示同意。“好。”
凯瑟琳和奥布赖恩走到一群临时演员跟前。摄影场上喧闹的谈话声震耳欲聋。
“别吵了,小伙子们,”奥布赖恩大声喊道,“这是亚历山大小姐。这儿的工作现在由她管。”
有几个人吹着口哨,也有人发出嘘声,都是表示赞许的。
“谢谢,”凯瑟琳微微一笑,“你们大多数人看上去还挺合适,但有几位得回到西服店去换一换军装。大家排好队,这样我们就能仔细看看你们。”
“我倒想仔细看看你。你今晚准备和谁一起吃晚饭?”有人喊道。
“和我的丈夫一起吃,”凯瑟琳说,“他比赛完了我们马上就去吃。”
奥布赖恩叫这些人排起了队,他们站得参差不齐。凯瑟琳听到附近有笑声和说话声,恼怒地转过了身。有一个临时演员站在一个布景旁,正对着三个姑娘饶舌。她们津津有味地听着他讲的每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她们总是疯疯癫癫地痴笑个不停。
凯瑟琳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这个人跟前说:“对不起。你是不是能和其他人一起排好队?”
这人慢慢地转过了身。“你是在对我说话吗?”他懒洋洋地问。
“是的,”凯瑟琳说,我们要开始工作了。”她说完就走开了。
他对那三个姑娘低声说了些什么,引起了一阵大笑,然后,他磨磨蹭蹭地跟在凯瑟琳的身后。他高高的个儿,身体挺瘦,但很结实,而且长得非常英俊,头发是蓝灰色的,蓝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狂躁。他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似乎很傲慢,却又充满了欢快。
“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吗?”他问凯瑟琳。 “你想工作吗?”凯瑟琳回答道。
“我想,我想。”他向她保证说。
凯瑟琳曾经读过一篇关于临时演员的文章。他们是一种奇怪的人,在摄影棚里无声无息地度过他们的一生。当明星们在群众场面里出现时,他们起的是充当背景、烘托气氛的作用。他们是一些没有发言权的无名小辈,生来就没有野心,不想找什么有意义的工作。她面前的这个人就是最好的例子。由于他长得英俊非凡,他家乡可能有人对他说,他能当上明星。后来,他来到了好莱坞,这才知道需要的不仅是英俊,而是才能,于是就当上了临时演员。这是最容易找的出路。
“我们有些人得换一换军装。”凯瑟琳耐心地说。 “我的军装也不合适吗?”他问。
凯瑟琳仔细地看了看他穿着的军装,不得不承认他的完全合身。军装衬托出他宽阔的肩膀,但并不过分,在他狭窄的腰部军装又逐渐收紧。她打量着他的上衣。他的肩上佩戴着上尉的星章。他在胸前钉了一排色彩鲜艳的勋表。
“这些勋表给你的印象够深刻了吧,我的上司?”他问。
“谁对你说你将扮演上尉?”他看着她,表情很严肃。“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不认为我能扮好上尉吗?”
凯瑟琳摇摇头。“是的。我不那么认为。” 他若有所思地噘起嘴。“中尉?” “不。”
“少尉行吗?” “我并不认为你是演军官的料。”
他的蓝眼睛困惑地凝视着她。“噢?还有别的毛病吗?”他问。
“有,”她说,那些勋章。你一定勇敢极了。”
他笑了。“我原以为我会给这部该死的片子增加一点色彩。”
“只是有件事你忘了,”凯瑟琳爽快地说,我们还未参战。你一定是在狂欢节上赢得这些勋章的吧。”
那人对她嘻嘻一笑。“你说得对,”他胆怯地承认说,我没有想到这一点。我会拿掉一部分勋章的。”
“全拿下来。”凯瑟琳说。
他又慢慢地咧着嘴对她无礼地嘻嘻一笑。“好吧,我的上司。”
她差不多像训斥一般说:“别再叫我上司。”后来,她转念一想,何必跟他计较呢,就转身去找奥布赖恩说话了。
凯瑟琳叫八个人回去换军服。接着,她花了一个小时和奥布赖恩一起讨论场景。小个子下士回来过一次,但待了一会儿就又无影无踪了。凯瑟琳心里想这样也好。他只会一个劲地埋怨,使得大家都很紧张。中饭前奥布赖恩拍完了第一个场景,凯瑟琳觉得事情进行得还不错。只有一件意外的事使她这天早上感到有些不快。凯瑟琳让那个令人恼火的临时演员读几句台词,想叫他出丑。她要使他当场出洋相,对他的无礼进行报复。可是,他台词念得完美无瑕,镇定自若地把事情应付过去了。念完之后,他转向她说:念得还不错吧,上司?”
当这伙人解散了去吃午饭之后,凯瑟琳来到制片厂巨大的午餐食堂,在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旁坐下。在她旁边的一张大桌子旁,坐着一伙穿着制服的士兵。凯瑟琳面对着门,看见那个临时演员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三个姑娘,她们你推我挤地都想离他更近一些。
凯瑟琳感到血直往脸上涌。她断定这只不过是一种心理反应。有些人你只要一见面就讨厌,就像还有些人你一看到就喜欢。他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惹怒了她。他要是当一名舞男一定是再合适不过了,很可能他就是这么块料。
他把那三个姑娘领到一张桌子旁坐下,抬起头看见了凯瑟琳,然后趋向姑娘们说了些什么。她们全看着她,然后捧腹大笑起来。他真该死!她注视着他向她的桌子走来。他站在那儿盯着她看,脸上带着那种慢条斯理而又老于世故的微笑。“我和你坐一会儿没关系吧?”他问。
“我——”但是他早已坐下了,正在端详着她。他的眼睛在试探着她,显得很快活。
“你要干什么?”凯瑟琳生硬地说。 他笑得更欢了。“你真想知道?”
她愤怒地闭紧了嘴巴。“听着——”
“我想问你,”他迅速地说,“今天早上我念得怎样。”他殷切地将身子向前靠了一靠。“我的演技令人信服吗?”
“你也许能使她们信服,”凯瑟琳说,朝那几个姑娘点点头,“但是如果你想听听我的意见的话,我认为你是个骗子。”
“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你的一言一行都使我生气,”她针锋相对地说,“我正巧不喜欢你这种人。”
“我是哪种人?”
“你是骗子。你喜欢穿着那套军装在姑娘们周围炫耀自己,不过你考虑过参军吗?”
他带着怀疑的神色凝视着她。“去被人当靶子打?”他问,“那是笨蛋干的事。”他俯身向她咧嘴而笑。“现在这样要有趣得多。”
凯瑟琳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你难道不符合征兵的条件吗?”
“我想从条件上来讲,我是够格的,但是我的一个朋友认识华盛顿的某个人,所以——”他压低了嗓门,“我看他们永远也不会来找我。”
“我看你这个人真卑鄙。”凯瑟琳怒不可遏地说。 “为什么?”
“如果你自己不知道,我怎么能跟你讲得清。”
“为什么不试试看?就在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怎么样?在你那儿。你自己烧饭吗?”
凯瑟琳站起身,她怒火中烧,两颊绯红。“你用不着再到摄影场来了,”她说。“我会告诉奥布赖恩支付你今天早上的工资。”
她转身就走,这时才想起来问:“你叫什么名字?”
“道格拉斯,”他说。“拉里·道格拉斯。”
第二天晚上,弗雷泽从伦敦给凯瑟琳打了电话,询问工作进行得如何。她向他报告了那一天发生的事,但未提及有关拉里·道格拉斯的插曲。她准备等弗雷泽回到华盛顿后再告诉他,他们将在一起把这当作笑料来谈论。
第二天一早,凯瑟琳正在穿衣,准备到制片厂去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打开了房间的门,一个送货人站在那儿,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
“是凯瑟琳·亚历山大吗?”他问。 “是的。”
“请在这儿签名。”她在他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多可爱,”她边说边接过了花。
“要收十五美元。” “你说什么?” “十五美元。这束花是未付款的货件。”
“我不明白——”她的嘴唇闭拢了。
凯瑟琳伸手去取附在花上的卡片,把它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卡片上写着:
“我本来该自己付钱买花的,但是我现在没有工作。我爱你,拉里。”
她呆呆地看着卡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喂,你要不要这些花?”送货人问道。
“不要。”她怒气冲冲地说。她把花猛地塞回到他的怀里。
他看着她,感到困惑不解。“他说你会笑的,说这是一个只有你们两人才能理解的玩笑。”
“我并没有笑。”凯瑟琳说。她狂怒地把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整整一天,这件事一直使她十分恼怒。她以前也遇到过自私自利的人,但谁也不像拉里·道格拉斯这样傲慢无礼,使人感到无法容忍。她断定他在赢得那种愚蠢无知的金发女郎和浅黑肤色姑娘身上一直得心应手,但是他把她也算到这一类人里,这使得凯瑟琳感到降低了身份,受到了侮辱。一想到他就使她汗毛直竖,厌恶万分。她决心把他从思想中抹去,何必为他伤神呢!
那天晚上七点钟,凯瑟琳正要离开摄影场,一个助手走到她跟前,手里拿着个信封。
“你收了这些东西的钱吗,亚历山大小姐?”他问。
这是一张从演员总服务部送来的账单,上面写着: 一套军装 六枚勋表 六枚勋章
演员姓名:劳伦斯·道格拉斯……(由凯瑟琳·亚历山大私人付钱)
凯瑟琳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没有收钱!”她说。
他盯着她:“我怎么对他们讲?”
“告诉他们,如果这些勋章是他死后才授给他的话,我就付钱。”
三天以后,电影拍完了。
第二天,凯瑟琳看了经过初步剪接的影片,表示认可。这部影片虽然不会得奖,但是却简单易懂,会产生预期的效果。
汤姆·奥布赖恩干得很成功。
星期六下午,凯瑟琳登上了去华盛顿的飞机。她以前离开一个城市时,从未像现在这样高兴。星期一早上,她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想把在她外出时堆积起来的工作干完。
吃中饭前不久,她的秘书安妮在对讲电话中说:“一位叫拉里·道格拉斯的先生从加利福尼亚州好莱坞打来的电话,由接话人付款。你想接电话吗?”
“不!”她厉声说,告诉他,我——且慢,我自己跟他讲。”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按了一下电话键:“是道格拉斯先生吗?”
“早上好。”他的声音还是带着那种夸夸其谈的调子。“找到你可真不容易。你喜欢玫瑰花吗?”
“道格拉斯先生——”凯瑟琳开口说。她的声音由于愤怒而颤抖着。她又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说:“道格拉斯先生,我爱玫瑰花。我不喜欢你。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清楚了吗?”
“你对我一点也不了解。”
“我知道的已经太多了。我认为你既胆小又可卑,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她全身哆嗦着,把话筒砰的一声放下,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的泪水。他怎么敢这样!要是比尔回来了,她会感到多么高兴啊。
三天后,凯瑟琳收到了一张十英寸乘十二英寸的道格拉斯的照片,是邮寄来的。照片上的题字是:
“送给我的上司,爱慕你的拉里。”
安妮怀着崇拜的心情看着照片,说:“上帝!真有这么个人吗?”
“冒牌货,”凯瑟琳讥笑地解释道,“唯一真实的东西是印相的纸。”她怒冲冲地把照片撕得粉碎。
安妮在一旁看着,惊愕不已。“多可惜。我从未亲眼见过这么英俊的人。”
“在好莱坞,”凯瑟琳阴沉沉地说,“那里只有正面的布景——没有基础。你刚才见到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此后,连续两个星期里,拉里·道格拉斯至少打了十几次电话。凯瑟琳告诉安妮,叫他不要再打电话,他来了电话也不要告诉她。
一天早上,安妮正在记录凯瑟琳口授的信件,她抬起头,抱歉地说:“我知道你曾告诉我别再为道格拉斯先生打来的电话打扰你,但是他又来了电话,他显得那么急切,哎……真有点疯了。”
“他确实是疯了,”凯瑟琳冷冰冰地说,“如果你还算聪明的话,你就不会去找他。”
“他说话真动听。” “他装得那么甜蜜动人。”
“他问了许多有关你的问题。”她注意到凯瑟琳的脸色。“但是,当然,”她赶紧补充说,“我什么也没对他讲。”
“你这样做很聪明,安妮。”
凯瑟琳又开始口授信件,但是她心不在焉。她想世界上到处都是拉里·道格拉斯式的人。这使她更加欣赏威廉·弗雷泽。
星期天早上,比尔要回来,凯瑟琳到机场去接他。她站在那儿等他,看着他经过了海关检查,朝出口处走来。他看见她时,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凯茜,”他说,“真是出乎预料。我没想到你会来接我。”
“我等不及了。”她嫣然一笑,然后又热情地拥抱他。他不禁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你想我了。”他说。 “比你能想象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好莱坞过得愉快吗?”他问。“进行得还不错吧?”
她犹豫了一下。“很好。他们对这部片子很满意。” “我也听说了。”
“比尔,下次你外出,”她说,“带我一起去。”
他看着她,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也很激动。
“一言为定。”弗雷泽说。“我在国外很想你。我一直在考虑有关你的事。”
“是吗?” “你爱我吗?” “非常爱你,弗雷泽先生。”
“我也爱你,”他说,“我们今晚为什么不出去痛痛快快地吃一顿?”
她笑了:“好极了。” “我们到杰弗逊俱乐部去吃晚饭。”
她驾车把弗雷泽送到他的家门口。
“我要打的电话不知有多少,”他说,“我们在俱乐部见面好吗?八点钟。”
“好。”她说。
凯瑟琳回到她的住处,洗了些东西,熨了些衣服。每当她经过电话时,她想铃也许会响,但一直没有声音。她想起拉里·道格拉斯企图从安妮那儿探听她的情况,不禁气得咬牙切齿。或许她该和弗雷泽谈谈,把道格拉斯的名字告诉征兵局。
“不,我不愿找那个麻烦,”她心里这么想,“他们很可能会不愿意接受这么个人。他会被审讯,被判犯了淫乱罪。”
她洗了头,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花去很长的时间。她正在擦干身上的水时,电话铃响了。
她走过去,拿起话筒。 “谁呀?”她冷冷地说。 是弗雷泽。
“喂,”他说,出了什么事吗?”
“怎么会呢,比尔,”她立即说,“我——我才洗完澡。”
“我打电话是要告诉你,我很想你。别来迟了。” 凯瑟琳笑了。“不会。”
她慢腾腾地把话筒放下,心里却仍然在想着比尔。她第一次感到他准备向她求婚。他将会要求她当威廉·弗雷泽夫人。她大声地念着这个名称:“威廉·弗雷泽夫人。”这名字听起来很顺耳,显得非常尊贵。她心里想:上帝,我太沉浸在快乐之中了,这个称呼变得不那么激动人心了。如果在六个月之前,我就会欣喜若狂,而现在我只是感到这名称听起来很顺耳,显得非常尊贵而已。我真的变得这么厉害吗?这个想法并不能使她感到宽慰。她看了看时钟,连忙开始穿衣服。
杰弗逊俱乐部坐落在F街上,是一幢和其他建筑物分开的大楼,用砖建成的。大楼与街道之间尚有一段距离,四周围着铁栅栏。这座城市有许多对入会实行严格控制的俱乐部,杰弗逊俱乐部就是其中最严格的一个。如果谁想轻而易举地入会,那他的父亲就得是俱乐部成员。如果先天不足,那么他就得由三位成员共同推荐。入会申请每年讨论一次,在秘密投票中只要有一个人反对,那么申请人就一辈子失去了加入俱乐部的机会,因为有一条严格的规定,不容许任何人提出第二次申请。
威廉·弗雷泽的父亲是俱乐部的创办人之一,弗雷泽和凯瑟琳至少每周在那儿吃一次晚饭。这儿的厨师曾在罗特希尔德银行的法国分行干过二十年,烹饪技术极其高明。这儿的酒窖在美国享有盛名,位居第三。俱乐部是由世界上最杰出的装璜家装璜的,特别注意颜色的谐调和光线的柔和,使那些淑女们沐浴在明亮的烛光之中,更衬托出她们容貌的美丽。在特定的晚上,在这儿进餐的人会遇到副总统,内阁和最高法院的成员,参议员和有势力的实业家。这些实业家控制着具有国际规模的庞大企业。
凯瑟琳到达时,弗雷泽正在门厅等她。 “我来迟了吗?”她问。
“即使迟到了也没关系,”弗雷泽说,同时用毫不掩饰的赞美的目光注视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你的美貌简直使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然知道,”她回答说,“人人都知道我是绝色佳人凯瑟琳·亚历山大。”
“我说的是真心话,凯茜。”他说话的语气很认真,以致她感到有些窘迫。
“谢谢你,比尔,”她尴尬地说,“别那样盯着我看。”
“我是情不自禁啊。”他说。他搀住了她伸过来的手臂。
路易斯把他们引到了一个角落里的隔间,他是餐厅侍者的总管。“请坐在这儿,亚历山大小姐,弗雷泽先生,希望你们能吃得满意。”
凯瑟琳喜欢让杰弗逊俱乐部的餐厅总管知道她的名字。她知道她这种想法很幼稚,很天真,但这使她感到自己是一位要人,是这儿的一位成员。这时,她在椅子里向后靠去,全身松弛了下来,感到十分满足,打量着餐厅。
“喝一点酒吗?”弗雷泽问。 “不,谢谢你。”凯瑟琳说。
他摇摇头。“我得教你学会一些坏习惯。” “你已经这么做了。”凯瑟琳低声说。
他对着她嘻嘻笑了一下,叫了一杯搀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
她端详着他,心里想他是多么的亲切,可爱。她肯定,她能给他带来幸福的。她如果嫁给他,也会得到幸福。她拼命地说服自己:“一定是非常幸福的。”问谁都会这样说的。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时代》杂志。隔了一会儿,她恨透了自己,竟然那样思考问题。上帝啊,她到底出了什么毛病?思想会这么变了?
“比尔,”她才开口——就顿住了。
拉里·道格拉斯正朝他们走来,当他看见并且认出了凯瑟琳时,嘴唇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穿着从演员总服务部弄来的陆军航空兵制服。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走到他们的桌子跟前,愉快地咧着嘴笑。
“喂,是你,”他说。但是,他不是在对凯瑟琳讲话,而是在跟比尔打招呼,比尔站起来和他握手。
“见到你真高兴,比尔。”
“见到你太好了,拉里。”凯瑟琳凝视着他们俩,脑子完全麻木了,怎么也运转不起来。
弗雷泽说:“凯茜,这是劳伦斯·道格拉斯上尉。拉里,这是亚历山大小姐——凯瑟琳。”
拉里·道格拉斯正在低头注视着她,他蓝色的眼睛似乎在讥笑她。“我简直无法表达遇见你是多么荣幸,亚历山大小姐,”他严肃地说。
凯瑟琳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她突然意识到她没有什么可讲的。弗雷泽看着她,等她开口说话。她好不容易才点了点头。她生怕会说出不得体的话。
“和我们一起吃饭好吗,拉里?”弗雷泽问。
拉里看着凯瑟琳,谦恭地说:“如果你肯定我不打扰——” “当然不打扰。坐下。”
拉里坐在凯瑟琳身边的座位上。 “你想喝点什么?”弗雷泽问。
“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拉里回答说。
“我也要苏打威士忌酒,”凯瑟琳鲁莽地说,“要两杯。”
弗雷泽诧异地看着她。“我简直不敢相信。”
“你说你要教我一些坏习惯,”凯瑟琳说,“我想还是现在就开始。”
弗雷泽要了酒之后转向拉里,说:“我不断地从特里将军那儿听到你的战绩——不仅在空战中,而且在陆战中的战绩。”
凯瑟琳盯着拉里,脑子里紧张地思索着,想适应新的局面。“那些勋章……”她说。
他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
“怎么样?”她抑制了一下自己的感情。“噢——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是在狂欢节上得到的。”他严肃地说。
“特殊的狂欢节,”弗雷泽笑了,“拉里一直在驾驶飞机和英国皇家空军并肩作战。他是那儿的美国飞行中队的队长。他们叫他来负责华盛顿的一个战斗机基地,帮助训练一些年轻的飞行员,使他们将来能参加战斗。”
凯瑟琳转过脸盯着拉里。他正和善地对着她笑,眼睛欢快地转动着。凯瑟琳记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所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重新放映了一部旧电影。她命令他取下上尉肩章,摘掉勋章,他却心甘情愿地一一照办。她自命不凡,专横傲慢——她还称他为胆小鬼!她真想钻到桌子下面去。
“你要是早让我知道你要到市区来该多好,”弗雷泽说,“我会为你献上一头肥壮的小牛。我们应该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来欢迎你的归来。”
“我更喜欢这样。”拉里说。他看了凯瑟琳一眼,她转过脸,不敢对着他的眼睛。“其实,”拉里继续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在好莱坞时,我找过你,比尔。我听说你们正在拍摄一部航空兵训练片。”
他停下来点了一支烟,小心地把火柴吹灭。“我到了摄影棚,但是你不在那儿。”
“我有事去伦敦了,”弗雷泽回答说。“凯瑟琳在那儿。我感到很惊奇,你们竟然没碰上。”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拉里,他正注视着她,他的眼神显得很快活。现在该讲一讲发生过的事了。她要告诉弗雷泽,他们三人会把这事当作一个有趣的故事一笑了之。但是不知什么缘故,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讲不出来。
拉里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开口,便说:“那地方很拥挤,我猜想我们俩谁也没看见谁。”
她恨他用这种方法来解除她的困境,使他们站在一条战壕里来欺骗弗雷泽。
酒来了以后,凯瑟琳很快把她的酒喝完了,又要了一杯。这是她一生中最可怕的一个晚上。她迫不及待地想离开餐厅,从拉里·道格拉斯身旁逃走。
弗雷泽请他谈谈他的战争经历,拉里把他所经历的战斗讲得很轻松,很有趣。他显然对任何事都不那么认真。他不是一个性格坚强的人。但是凯瑟琳不情愿地承认,公平地说,一个性格不坚强的人不会自愿参加英国皇家空军,并成为一个与德国空军作战的英雄。如果说正因为他是英雄她才更恨他这倒是合情合理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她的这种态度。当她喝第三杯威士忌酒的时候,她郁闷地思索着。他是英雄还是叫花子般的临时演员,那有什么关系?这时她意识到只要他是叫花子,他就恰好属于她能够对付的一类人。在迷迷糊糊的酒意之中,她向后靠着,听这两个男人谈话。拉里讲话时带着一种殷切的热情,一种显而易见的活力,这种活力传到了她身上,感染了她。现在她似乎感到在她遇到过的人当中,他最富有生命力。凯瑟琳觉得他的生活毫无拘束,他把自己全部的感情和精力都倾注在他要做的每一件事上。他嘲笑那些畏首畏尾的人,胆怯的人,这就够了。像她这样的人。
她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吃,也不知道她正在吃什么。她的目光和拉里的相遇了,仿佛他早已是她的情人,仿佛他们一直待在一起,情投意合,尽管她明白这是多么愚蠢。他像一阵旋风,一种自然的力量,任何女人只要被卷进了旋风的中心,就必将被毁灭。
拉里正对着她微笑。“恐怕我只顾自己高谈阔论,把亚历山大小姐撇在一边了,”他有礼貌地说,“我可以肯定她讲话要比我们俩更有趣味得多。”
“你说错了,”凯瑟琳含糊地说,我的生活非常枯燥。我和比尔在一起工作。”她一说出口就感到调子有问题,脸都红了。“我的意思不是那个,”她说。“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拉里说。她恨他。他转向比尔。“你在哪儿找到她的?”
“我很走运,”弗雷泽热情地说,“太走运了。你还没有结婚?”
拉里耸耸肩膀。“谁愿意嫁给我?”
“你这杂种,”凯瑟琳暗暗地想。她把餐厅环视了一遍。有五六个女人在注视着拉里,有些偷偷地看他,还有些公开地盯着他。他富有男性的吸引力。
“英国姑娘怎么样?”凯瑟琳鲁莽地说。
“她们挺不错。”他说,显得很有礼貌。“当然,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干那种事。我忙着飞行。”
她大声地说:“我为那些可怜的姑娘感到难过。请看看她们失去了多少东西。”她的语调很尖刻,虽然她并不想这样说话。
弗雷泽看着她,她的粗鲁使他感到疑虑。“凯茜!”他说。
“让我们再喝一杯。”拉里迅速插进来说。
“我看凯瑟琳大概已经喝得够多了。”弗雷泽回答说。
“没有!”凯瑟琳开口说,她恐惧地意识到她的发音含糊不清。“我看我得回家了。”她说。
“好吧,”弗雷泽说着转向拉里,凯瑟琳通常不喝酒。”他抱歉地说。
“我猜想她又见到了你太激动了。”拉里说。
凯瑟琳想拿起一杯水向他泼去。当他以叫花子的面貌出现时,她还没有这样恨他。现在她更恨他。她不知道为什么。
第二天早上,凯瑟琳带着宿醉醒来,她相信自己将成为医学史上的奇迹。她的肩上至少有三个头,所有的头都在按照不同的节拍跳动着。她感到躺在床上十分难受,但移动一下就更叫人受不了。她躺在那儿,想抑制住那令人恶心的感觉,但昨晚发生的一切在她的脑海中涌现,使她感到更加痛苦。她不分情由地把她的宿醉归罪于拉里·道格拉斯,因为如果不是为了他,她是滴酒不沾的。凯瑟琳痛苦地转过头,看了看床旁的钟。她睡过了头。她心里激烈地斗争着,不知该待在床上还是去叫人工呼吸急救队。她小心翼翼地从床上爬起来,仿佛刚脱离了临死状态,拖着身体走进了浴室。她蹒跚地走到淋浴龙头下,打开了冷水,让冰凉的水喷洒在身上。当冷水冲到她身上时,她大声地尖叫起来。但是淋完浴之后,她觉得好一些了。她仔细想:“不是舒服,只是比以前好一些。”
四十五分钟之后,她已经坐在办公室的写字台旁。秘书安妮走了进来,非常激动。“猜猜看,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她说。
“今天早上别让我猜什么,”凯瑟琳轻声地说,“好姑娘,说话轻一点。”
“看!”安妮把报纸递到她面前。“是他。”
在第一版上有一张拉里·道格拉斯的照片,他身穿军服,正傲慢地对着她露齿而笑。标题是这样的:“美国空中英雄从英国皇家空军回到华盛顿,负责新的战斗机部队。”接下来是一篇报道,占了两栏的篇幅。
“这难道不使人激动?”安妮问。
“可恶!”凯瑟琳说。她使劲地把报纸扔进了废纸篓。“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工作了?”
安妮惊异地看着她。“十分抱歉,”她说,“我——我想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会对此感兴趣的。”
“他不是朋友,”凯瑟琳纠正她的说法,“还不如说他是敌人。”她注意到安妮脸上的表情。“我们是不是可以忘掉道格拉斯先生?”
“当然可以,”安妮带着困惑的口气说,“我对他说过,我认为你会感到高兴的。”
凯瑟琳盯着她。“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他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打了三次电话。”
凯瑟琳硬逼着自己用很随便的口气说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跟我说过,如果他来了电话别跟你说。”她注视着凯瑟琳,脸上带着迷惑的表情。
“他留下了电话号码吗?” “没有。”
“好。”凯瑟琳想起了他的面容,想起了他那双带着逗笑的神情的蓝色的大眼睛。“好!”她又重复了一声,显得更加坚决。她口授完一些信件。
当安妮离开了房间之后,凯瑟琳走到废纸篓跟前,又把那张报纸拿了出来。她逐字逐句地读了有关拉里的报道。他是一位击落了八架德国飞机的王牌飞行员,曾经两次在英吉利海峡上空被击落。
她跟安妮通了话。“如果道格拉斯先生再来电话,我要和他谈谈。”
对方稍微沉寂了一会儿,说:“好的,亚历山大小姐。”
对这个人如此粗鲁毕竟毫无意义。凯瑟琳只不过想为她在摄影棚的所作所为向他道歉,叫他别再给她打电话了。她将要和威廉·弗雷泽结婚。
她整个下午都在等他再打电话来。到了六点钟,他还没有打来电话。“他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凯瑟琳问自己。“他正在外面跟一串姑娘鬼混。”
在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她对安妮说:“如果道格拉斯先生明天打电话来,告诉他我不在。”
安妮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好的,亚历山大小姐。晚安。” “晚安。”
凯瑟琳乘电梯下楼,她陷入了沉思。她可以肯定比尔·弗雷泽想和她结婚。最恰当的做法是告诉他,她想立即完婚。她今晚就告诉他。他们将出去度蜜月。等到他们回来时,拉里·道格拉斯就已经离开了市区,或者可以采取别的对策。
电梯到达门厅时,门开了,拉里·道格拉斯靠着墙站在那儿。他把勋章和勋表全取下来了,只佩戴着中尉的肩章。他微微一笑,向她走来。
“这样好一些吗?”他欢快地问。
凯瑟琳盯着他,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难道——难道随便戴肩章不违反规定吗?”
“我不知道,”他认真地说。“我以为你是总管。”
他站在那儿,低着头看她。她轻声地说:“别跟我这样。我要你别再纠缠我,我只属于比尔的。”
“你的结婚戒指在哪儿?”
凯瑟琳从他身旁擦过,开始朝通往大街的门走去。当她到达门口时,他已经在她前面,为她把门打开了。
在街上他搀住了她的手臂。她感到全身一震。他身上似乎有一股电流传过来,烧痛了她。“凯茜——”他开口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她绝望地说,“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一切。”他平静地说。“我想得到你。”
“不,你不能得到我,”她呜咽着说,“去折磨别人吧。”她转身就走,但他又把她拉回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凯瑟琳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我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我——我昨天喝了酒,现在还有些头晕。我想死。”
他同情地咧着嘴笑了。“我有一个醒酒的妙方。”他领着她走进了大楼的车库。
“我们这是上哪儿?”她恐慌地问。 “去取我的小汽车。”
凯瑟琳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脸上发现洋洋得意的神情,但是她所看到的是一张强壮、英俊得令人难以相信的脸,充满了温柔和同情。
看车的人把一辆棕色的折篷赛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的顶篷已经放下来了。拉里扶凯瑟琳上车后,坐进了驾驶盘后面的座位。她直僵僵地看着正前方,知道自己把一生都要毁了,却又不能自制。仿佛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想叫那个坐在车上的中了邪的傻姑娘逃走。
“到你那儿还是去我家?”拉里温和地问。
她摇摇头。“哪儿都一样,”她绝望地说。 “还是到我那儿去吧。”
看来他也并不太迟钝。或者说,他不愿到威廉·弗雷泽经常光临的地方去,以免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暮色已经降临大地。拉里熟练地驾驶着汽车,行驶在车辆行人川流不息的街上。凯瑟琳看着他。他那样儿,天不怕地不怕似的。他所以具有那种讨厌的诱惑力的部分原因也正就在这里。
她对自己说,她完全可以拒绝他,完全可以走开。她怎么能在爱着威廉·弗雷泽的同时,对拉里产生这种感情?
“如果这样说会使你好过一点的话,”拉里平静地说,“我想说我和你一样紧张。”
凯瑟琳看了他一眼。“谢谢。”她说。
他在撒谎,毫无疑问。当他把他的牺牲品抱上床去诱奸时,他大概都是这样说的。但是,现在他至少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因此而显得得意洋洋。最使她不安的是,她现在正在背叛比尔·弗雷泽。他这个人那么可爱,她实在不愿伤他的心,但这件事一定会使他非常难过。凯瑟琳知道这一点,明白她这样做完全错了,而且毫无意义,但是她仿佛已经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他们来到了一个舒适的居住区,街道两旁树木高大,浓荫蔽日。拉里把车停在一幢公寓大楼的前面。“到家了。”他轻声地说。
凯瑟琳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拒绝他的机会,最后一次叫他别来纠缠她的机会。当拉里走过来开门时,她默默地注视着他。她下了车,不由自主地走进了那幢公寓大楼。
拉里的房间是按照男人的趣味来装饰的,色彩强烈而又稳重;家具看上去也很有气派。
他们走进屋里后,拉里替凯瑟琳把外衣脱去,她不禁颤抖了起来。
“你感到冷吗?” “不。” “想喝酒吗?” “不。”
他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他们接吻了。她感到好像全身都在发烧。拉里一声不响地把她领进了卧室。
后来,他们乘上他的小汽车,向马里兰州驶去,在那儿找到了一家还未关门的小餐馆。他们品尝了龙虾和香槟酒。
早上五点钟,凯瑟琳拨了威廉·弗雷泽家的电话号码,她站在那儿听着八十英里之外的电话铃声,等了很久,最后话筒里传来了弗雷泽睡意朦胧的声音,他说:“喂……”
“你好,比尔。我是凯瑟琳。”
“凯瑟琳!我一晚上都在给你打电话。你在哪儿?你好吗?”
“我很好。我在马里兰,和拉里·道格拉斯在一起。我们刚才结了婚。”

海伦·罗西把那本《德拉库拉》——她显然以为这是我们争斗的核心——啪的甩在我们中间的餐桌上。我小心翼翼地问自己,这个女人与罗西之间有宿怨,在学术上和他作对,她会不会是伤害罗西的凶手呢?是她使他失踪的?
“罗西小姐,”我一边把书拿过来,封面朝下放在我书包旁边,一边尽量平静地说。“如果你见到他,你会觉得他比你此时想象的要好得多、友善得多——你的父亲——失踪了。”
她瞪着我,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是个意外。我心中的疼痛好像减少了些。“你是什么意思?”
我简单描述了那天晚上的情况,从我带给他那本奇怪的书开始,但没有说罗西告诉我的故事。
她的脸上满是困惑。“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不,绝对不是。”
“警察有什么线索知道他在哪里吗?” “据我所知,压根儿没有。”
她的目光突然敏锐了。“那你知道吗?”
我犹豫着。“也许。不过说来话长,到现在为止还在不断加长。”
“等等。”她紧盯着我。“你昨天在图书馆读那些信的时候,说它们和一个教授的问题有关。你是指罗西?”
“是的。” “他有过什么问题?他现在有什么问题?那些信和他的失踪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能肯定。但我需要专家的帮助。我不知道你在研究过程中有什么发现——”我说到这里,又一次被她警惕地狠狠地盯了一眼。“但我相信罗西在失踪前知道自己会有人身危险。”
她试图领会我说的一切,领会这些关于她父亲的消息,多年来一直作为她挑战目标的父亲。“人身危险?哪里来的?”
我要冒险了。罗西告诉过我不要和我的同事讲他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我没有那样做过,但现在,我意外地有可能得到一位专家的帮助。这位女士可能知道我必须花上几个月工夫才能了解到的情况。“德拉库拉对于你意味着什么?”
“对于我意味着什么?”她皱了皱眉头。“是指这个概念?我想它代表复仇,永远的怨恨。”
“是的,我理解。但德拉库拉对你还意味着别的什么吗?” “你是什么意思?”
“罗西,”我犹豫着说。“你的父亲,曾经确信——现在也确信——德拉库拉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她瞪着我。“你是怎么想的?”我问。“这个在你听起来是不是不可思议?”我期待着她会大笑,或者站起来离去,像在图书馆一样。
“这种想法是可笑的,”海伦缓慢地回答。“通常,我会说那是农民的传说——对一个血腥暴君的迷信。但奇怪的是,我母亲也坚持同样的看法。”
“你母亲?”
“是啊。我告诉过你,她是农民出身。她有权相信这些迷信,尽管她可能不如她父母亲那样深信不疑。可是为什么一位著名的西方学者也会有这种想法呢?”好吧,尽管她问题尖刻,她可是个人类学家。她能在瞬间抛开个人问题马上想到这一点,这让我惊奇不已。
“罗西小姐,”我突然下定决心,说道。“我毫不怀疑你愿意自己研究这些问题。你为什么不读读罗西留下的信呢?不过我要坦率地警告你,据我所知,每一位研究过这个课题的人都陷入过这样或那样的危险。我确信,你自己来读这些信,肯定比要我来说服你相信故事的真实性要节省更多的时间。”
“节省更多的时间?”她轻蔑地重复道。“你在安排我的时间了?”
我太绝望了,没有理会她话中带刺。“这方面你比我懂得多,你自己读这些信吧。”
我强迫自己不去看她的犬牙。我早已经看清楚了,她的牙齿和普通人的一样长。但在我们的交易结束之前,我还得撒个谎。“我很抱歉这些信不在我身上。我今天不敢带在身边到处跑。”事实上,我才害怕将它们留在房间呢。我还有另外一个理由,我必须要测试一下,即使这种小人的想法让我的心在下沉。那就是不管海伦·罗西是谁,我必须确信她和那个不是一伙的。“我要回去拿一下。但我要请求你当着我的面读这些信。它们很容易就弄坏了,而它们对我来说非常珍贵。”
“好的。”她冷冷地说。“我们明天下午见,可以吗?”
“那太晚了。我要你马上就看。” 她耸耸肩。“希望不会花太多时间。”
“不会的。你能否到——到圣玛丽教堂等我?”至少这是一次测试,我可以用它来实践罗西一贯的精心。海伦·罗西毫不畏惧地看着我,脸上严厉、嘲笑的表情没有丝毫改变。“是在榆树大街,两个街区以外,离——”
“几点?” “给我半个小时,我回到住处取了那些文献就和你在那里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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